杀死我的夏天
最开始的时候,我想写的是“我的夏天死了”,但是第二天我意识到那句话里没有我的意志,就像我对于我的夏天的死袖手旁观。
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我的夏天必然是由于我而死的,因此,客观来说,只能说我杀死了我的夏天,而不是试图将其伪装成一种自然死亡。
我的夏天一直半死不活的,如果你想知道它生前是什么样子的。比如说,它在京都的台风天趴在窗户上看我玩 p5r 的时候,玩到后来我都不知道自己在玩什么东西。我确实觉得它的美术风格很有意思,却不得不忍受着它的剧情和玩法。尤其是为了练级在地下到处跑来跑去的时候。至于剧情,总得来说可能是因为我忙于查看攻略,保持人物的好感度,我对于人物反而并没有很真实的同情心,对话带来好感度的起伏,总是让我处于一种担心选错了的焦虑中。到头来根本不是我在玩这个游戏,只是攻略书手把手遥控我在玩而已。我还玩的没有攻略书那么效率高。
在我玩 p5r 的时候我的夏天总是趴在窗户上。这可能是我的夏天和其他夏天比较主要的不同。虽然我没有真的见过其他的夏天。在我的想象里,其他的夏天存在于炽热的柏油马路,冰淇淋,不算很凉快的树荫,温吞的海风里面,或者在主题公园和餐厅的门票里面,总之,他们没有功夫趴在我的窗户上。
也许你也发现了,其他夏天总体来说会比我的夏天更热一点。对于夏天来说,可能这是更健康的体温。但是当我因为论文写不出来躺在床上摆烂的时候,那时候它也奄奄一息,所以我不能太苛求他。
更为致命的是,我总是误以为夏天是一种只存在于近代物理学的实体。也就是说,你必须首先抵达某个地方,然后等待夏天老老实实地以 v 的速度从你身边走过。比如说,我赶路去高考结束后的校门口,却并没有等到我的夏天。在那之前,我只是一味地在赶路,我想它总是会在尽头等我的。由于我把尽头和夏天的定义都搞错了,到头来,我也并没有等到他。
后来我才知道,如果你只是去等他,而不是去找他,那么你就无法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因此你也就不可能真的等到他。即使他在校门口与你擦肩而过。

就像列宾这幅《准备考试》一样,大部分时候我对课本和作业也是这样心猿意马的态度。但问题是,在我心猿意马的时候,我并没有去找我的夏天。所以我把它给弄丢了。巡回画派比较牛逼的地方在于,他们不仅画画牛逼,而且知道自己要什么。学院里的老登太无聊了,那就给他们全部竖一根中指,然后离开那个什么傻叉皇家艺术学院,画自己要画的东西。但是需要指出的是,列宾并没有从皇家艺术学院退学,他是里面的优等生,还拿到了钞票去欧洲游了学。他是已经出名有了钱和地位以后,选择从体制内辞职的。或者也可以这么说,他已经受到了更广泛的真实世界的认可,自然也就不是很需要体制内-教职式的认可了。
可能你会说,这和我的夏天有毛关系。这是我找他的一种途径。我很担心他在外面死了,所以尽量搜集一些有用没用的信息。当然仅凭这些并不能推测出我的夏天在哪里。
后来我发现,可能这种思路不一定正确。也就是说,我的夏天也许在我的家里留下过痕迹。翻修以前乡下的家里。在我一个人在家面对 2M,也就是 256KB/s 的网速时,我的夏天很有可能和那只不请自来的野猫一起跳上了我的膝盖,并在那里睡到我腿麻为止。那可能是我的夏天最可爱,最温柔的时刻。那时候我顶多是小学,没有太多升学压力,所以暑假作业也不写。除了玩 war3,身上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但是因为我实在是腿麻,最后我就站起来把他赶走了。然后继续玩 war3。
可能就是在那一刻我把他弄丢了。以至于高中的时候,我觉得必须等他回来。
大学有一阵子,我以为我找到他了。其实,那是他时不时回来看我。躺在大学校园里面看天变蓝的时候,我感觉他在看我正看向何方。过了很久,我才意识到我的夏天回来时,总是只看着我。而我并没有什么好看的。
躺在京都某处公寓的床上,看着我的夏天从窗外奄奄一息的望向我,那时候我胡思乱想了很多事情。包括带着我的夏天一起逃到云南某处生活成本很低的地方,每个月控制自己的开销,像一种已经死掉的动物那样活下去。像一只睡在存款上的流浪猫。
可是等我狼狈地毕业,搬家到名古屋,等到 9 月份我才发现。我的夏天已经死了。
我的夏天已经死了,或者说我杀死了我的夏天。我记不清那是怎么发生,或者何时发生的了。
可能是我伙同搬家费房租学费食费交通费社保税金什么的一起干的,也可能就只是我干的。我杀死了我的夏天。我打开 ps5,打开艾尔登法环, 玩了一会,觉得没有意思就关了。我飞回家出席了一次别人的婚礼,心里没有一点波澜。我的冰箱里没有酒,柜子里没有烟,就好像我从来不抽烟,不喝酒一样。我无意义地刷了很多视频,甚至等我意识到的时候,连短视频都刷上了。最后我计算了我的现金流,想起了求职活动中,那个令人讨厌的问题。
请问你将来想做什么呢?
我依然面对着各种各样的压力,但是排除那些力量,我在夏天的葬礼上诚实地逼问我自己。反正我早晚就要死了,请问我到底想要什么呢。
也许我只是想要找到一种方式自洽地活下去。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没有把我的夏天献祭给任何人,只是我亲手杀死了他。我会很想念他,但是,呃,就像一种烂俗的悲剧一样,我说,我不得不这么去做。善良或者伪善的人,会说,连带他的那份,好好地活下去。鉴于我实在不算什么好人,我只能说我自己大概还是会活下去。好不好则真的需要另说。
我站在我的夏天的墓前,那里阳光灿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