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春天的粉末

katsu 发布于 2026-04-09 211 次阅读


春天粉碎了许多梦和生命,把它们播撒到空气里。

同事说讨厌春天的气味。我才意识到从 3 月份开始日本到处都飘满了花粉。严格来说花粉症与其说是一种自然的过错,不如说是一种历史的负债。

杉树带着日本,或者说某几个具体的官僚曾经对其的偏爱,有恃无恐地在一年之中最好的月份里彰显自己的存在。而偏爱似乎总是带来麻烦。麻烦是厌烦的土壤。

在这种情形下,人们热爱起更加短命而凄美的樱花。盛开得纤细又灿烂,最主要的是死得很决绝果断,不会占用你的一整个春天。像杉树这样不仅自己活着,还妄图四处播散自己的种子,实在是有些不识抬举了。春天颠倒了我认识现实的立场,与其说是美好早夭,麻烦长存,不如说是早夭者美妙,久存自然成恨。

我在十几岁的时候固执地认为活到三四十岁就差不多了,等到这个大限不断真的逼近时,却又不免感到自己出尔反尔。

由于死亡无法避免,只是早晚问题,我也未雨绸缪地思考过它,并且做好一种随时死掉也无妨的架势。但是如果你非要我选,比起死在冬天,我显然更愿意再等上一阵子然后死在温暖的春天。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总是无法对现状感到满意,所以总是决定再活活看,会不会再温暖一些。

和同事闲聊的时候,她问我有没有赏花。每次我被人问到这种现实生活充盈的问题时,都会尴尬地回复没有,然后补上以后可能会去,来做一种于事无补的挽救。每当这时,我都会想起在京都认识的那个朋友,他从亚马逊辞职了,年收跳了楼,他和我说,你干嘛非要做哪些事情呢,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好吗。比如学点编程,写写 web。

我没好意思告诉他,我没有真的特别想做的事情。我喜欢编程,但是没有喜欢到 24 小时放不开它,只不过在一大堆烂事里面,编程还算不错。况且有 ai,就像玩一个随时可以开挂的游戏,你可以不开挂,但是有挂就不会担心卡关。在做选择的时候,我总是选择那个看上去不太烂的选项。

也许是因为喜欢也是一种容易早夭的东西,但是恨却长久。万一我选了喜欢的东西,也许有朝一日总是会后悔,但是如果我只是避开了恨的东西,无论何时我可以庆幸。

试图占有美好是一件极为困难而且不划算的事情。比如在鸭川边上喝酒的时候,如果你试图占有自然的美,那无异于一种徒劳。顶多拍两张照片,把尸体收到数据里面,假装一切还鲜活。或者试图占有来自人的美好,试图和不那么熟悉的人攀谈,交换一些可有可无的意见,直到你们不再共享同样的时空。直到你和那个亚马逊的哥们变得只在新年的时候才互道一下祝福。

春天把一切关于未来的妄想和对于毁灭的恐惧编织进目力所及的所有角落,做成了这一种别样的景观。好像只要欣赏它,我们就和一切保持了安全的距离。而不是身处漩涡的中心。

因为恐惧死亡而试图在生活中构筑美好事物环绕自身,然而越是如此构筑,便越是舍不得辞世而去。相反的,痛苦越是累积,死亡越成为一种看起来轻松的解脱。
就像如果樱花如果满开三个月,肯定叫人舍不得。但是如果期间花粉充斥,则又叫人希望这一切快快结束。

也许没有什么比 4 月份入社更讽刺的了。人们摆脱了学生的旧状态,多少感到兴奋。然而面前恒长的工作的刑将很快淹死这份兴奋。拿着勉强足够生存的薪资,用每月一次的糟糕现金流,应付那些自发的或者被刺激而出的欲望。我总觉得这种状态并不真实。

太阴暗了,不是吗。我无意否定某种生存状态。我只是想到花并不是想开了才开的,如果它也有一个 选择自己要不要开,开成什么样子 的过程,可能一切都不会发生。

在这个意义上春天是许多无情法则和前置条件的总称,它的全部意义在于以非人的意志带来一切的发生。不管愿不愿意,你都必须在其中想办法。如果你厌倦了杉树的花粉,比起戴上口罩,最好还是直接离开。

在目眩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