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知県美術館最近在办梵高的画展,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办了梵高美术馆的藏品展,所以也会有一些(甚至很多)不是梵高的作品。只是梵高自带流量,肯定要叫梵高展。门票2k日元,考虑到美术馆平时也收费,其实价格还行。
本来我打算老老实实按展会顺序写,比如梵高博物馆和梵高,版画和浮世绘的影响,荷兰,巴黎,阿尔勒时期的梵高等等。然后混杂一点对于美术馆太过拥挤和走马观花的抱怨。
但是在按顺序随人流走了一遍以后,我决定倒车回去重新看一眼他的Evening(after Millet) 中文应该是夜(仿米勒)。
说是看一眼,但是我回去以后就不太舍得走了。我很希望这幅画同样尺寸能挂在我家里,这样我和它之间不再受看客的打扰。
然而即使是站在那里,我也能感觉到这幅画传递来的情绪。那是一个很平常的晚上,正如介绍文字所说,农村夫妇一天忙完了回到家里,做些手工活。左边是几乎看不到的壁炉,生着火,中间一盏灯,男人背对我们,女人好像在织东西。不起眼的角落摆着柴火。还有一些农具。
你看我这么说,那不就是普通的农家吗。是的,而且在当时画画最正统的那帮人来看,也确实没什么好画的。油画颜料这么贵,大尺寸的画,如果不是宏伟历史或者宗教神话,是上不了台面的。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无聊,所以米勒就先一步画了农民,而且要把他们画得神圣,画出宗教情感来。
不过米勒太执着于这件事了,所以画面太严肃了,如果有相机,我觉得他可能就直接去干摄影了。因为是很规矩的现实主义。
梵高仿他,是因为价值观里有一样的东西,但梵高落脚点和米勒不一样。米勒的画于自己的外部已经完结了,梵高不掏点心窝子是耐不住的,就和哥们写东西是一样的。
不一样的是,他马上就要死了。
这幅画成于1889年,1890年他就和大伙拜拜了。而且这时候状态实在不算好,那些有名的争吵啊drama啊都是这一阵子。
36岁了,没混出什么名堂,穷得叮当响,孑然一身,好像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但是你看这幅画的时候不会想到这些事情。至少我不会想到这些事情。我会想起小时候,爷爷也是这样把一捆柴,或者一捆晒干的稻草放在角落。你要生火,就先点燃一点旧报纸,把稻草放进去,把柴火架起来。当然我老家没有壁炉,只是灶台,但火是一样的温暖的颜色。
黄昏了,或者晚上在屋里看电视,出门一看灯光也是这样把板凳和椅子,或者门的影子拉得斜长,他们如此惬意地躺下,先我们睡着。我相信画里那些凳子椅子,也是他们自己做的。歪歪斜斜的,不是那么规整。
看得太久了有点出神,我很想在画里,真的看着他们毫无芥蒂地沉默着忙自己的事情。偶尔柴火噼里啪啦一下,挂着的灯连着整屋的影子微微晃动。
我很想和我爷爷说,这个荷兰的傻瓜也没有上完中学,只不过他是自己不要念了,他自己不种地,但是画别人种地。死得有点太早了。
我不知道爷爷会不会觉得他的画有点意思,他爱看动物世界,也爱看点纪录片,如果不是那时候穷,中学应该是能上完的。人们都觉得他聪明。
爱知县美术馆在名古屋市一个叫做 荣 的区域,和名字一样,这里比较繁华。有点像东京新宿。街溜子们在高楼底下乱逛,穿校服的高中生不知道为什么周五13点不在学校里,三三两两在荣出没。但是我会忘了这些,如同我忘了自己在一栋高楼的10层的某个房间里一样。我在我的八岁或者十岁,我读过一本散文集,叫寻找遗失在树下的脚印,有一篇文章说,他小时候犯错被赶出家门,黄昏从门微微打开的细缝里拴着他的影子。
我老家家里除了爸妈的结婚照,在一间小屋里不知道为什么挂了梵高仿米勒的另外一幅画,Noon, rest from work。小时候我当然不知道那是梵高画的复制品。只是无端地共享那种惬意,并且擅自决定画里应该是夏天。因为暑假我经常躺在那间小屋子里。
有很多人从我眼前走过,我想他们和我的生命体验应该差了很多。当然,我也不知道19世纪法国或者荷兰的农村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如果你高兴的话,当然可以和拥有知识的人一样,一边兴致勃勃地说梵高这样的笔触画错的话不太好重来,你看画得如此流畅还是挺厉害的。或者说梵高学了色彩理论之后就和开窍了一样非常有品位,也可以横着比较说,你看人家毕沙罗虽然是印象派的,笔触还是比梵高细腻,而且他们主要是为了画自然光,梵高画得更自我,所以梵高算后印象派什么的。
但是这是智力活动,我总觉得真正有东西的画是先于解释来的。梵高有的习作我觉得也是路边一条也够,没什么了不起的,但这幅画我想我应该不会再忘记了。
这次还展出了4封梵高和弟弟的书信,最后一封信,大概是说,我不在乎风言风语…我知道自己要什么,追求什么,别人的批评不用太在意…也许这样必然是孤独的…
你要说真的一点都不在乎,那是骗人的,只是一个态度问题。梵高没有那样宁静安详,与世无争的夜晚。我也没有。
我他妈的上班了,今天是我的带薪假。就算我把这幅画原尺寸挂到家里,也没有足够的距离来欣赏它。
但梵高毕竟画出来了,外面的世界里没有,却比很多相片更真实。上班把我的记忆挤到犄角旮旯里,但它们毕竟都还在那里,发着温暖的光。
